“正是。”他也不否认,笑逐颜开的直言道:“虽然易公子的生母是侧室,但他到底是将军之子啊!就是嫁了过去,咱们也不吃亏不是?”
这种泯灭良心的话,亏爹也说得出口?
“那个垂髻小儿才十岁。”瞪了那老奸巨滑、居心叵测的老头子一眼,柳锦儿凉凉地又提醒了一句,“况且长安城里就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那易二公子病重得拖不过今年的冬至。”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敢将她推出去送死?这只老狐狸,摆明了故态复萌,又要拿女儿去当他攀龙附凤、趋炎附势的交易品,哪里真是为她一生的幸福着想啊?
“这全是传言,你可别真的信啦!”好不容易修来的福气,得到镇国将军府这门好亲事,怎么说他也绝不能教这坏丫头坏了事。
柳如风以讨好的口吻赶快接着劝说。
“虽说是长年卧病,但爹那易二公子的身子早就有转好的迹象了,况且别的不说,那小子还极富文采呀!纵然年纪尚幼,可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难不倒他,相信十年之后肯定是一表人才,风流潇洒。”
十年之后?
爹敢说,她还不好意思听咧!
是呀,十年之后,那小子己然长成,生得一表人才,风流潇洒,那她咧?
风华不再,色衰爱弛,到时候谁还会理会她呀!
“退了它。”柳锦儿冷冷地道。
“闺……闺女,你说什么?”
“我说退了它。”她声调僵硬,毫无转圜余地。“我、不、嫁、进、将、军、府。”这样够清楚了吧?
“这是为什么呀?”如此可遇不可求的亲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退了,多可惜呀!
况且……“别当您女儿那么好唬弄!”冷不防打断了父亲的思绪,柳锦儿一针见血的又讽刺道:“别的我说不准,可是女儿跟爹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二十个年头,此刻从您那张贼兮兮的脸上,我难道还看不见‘结亲冲喜’这四个大字吗?”用肚脐眼想也知道,这一只本性难移的老狐狸又打算卖女儿了。
“可是这、这不成呀!”柳如风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间,一副吞咽困难的模样,很是难为。“为何不成?”她冷冷地问。
柳如风期期艾艾了半晌,最后才招认。
“早在向咱们柳家下聘前,将军夫人己进宫中面见太后,请太后下旨赐婚,所以,这不单单只是一桩普通的婚事,而是奉太后懿旨成亲,擅改不得呀!”
听完,柳锦儿一张小脸都绿了。
“这是预谋吗?”一对凌厉的眸子睇来,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她脑中噼哩啪啦地燃烧,恨不得一掌掐死这只老狐狸!“我真不敢相信,您又再一次卖了您的女儿!”
“锦儿呀……”
柳如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自在汹涌怒海中的柳锦儿己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猛然拂袖而去,威胁地丢下一席警告。
“总之,我绝不答应嫁进将军府,倘若您退不了这桩婚事,那就等着把我的尸首抬进将军府吧!”
案上,一匹色彩斑斓、细致华贵的织锦就搁在上头。
一个时辰前,宫中来旨,命他在七日内将这块太后指定的鸳鸯锦裁制出一套新娘嫁衣。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回……他竟是为柳锦儿作嫁。
“唉!”疲惫地叹口气,韩振刚摇头苦笑了下,心想,这样也好,本来他就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如此一来正好遂了他的心愿,一举将那个难缠的小丫头踢开。
知道这样的消息,他应该为自己即将解脱而感到万分庆幸的,可是为何此刻却有种深深的失落感浮现在他心头,并且开始感到胸中一阵隐隐的闷痛?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手中的嫁衣一针一针地完成,那股闷痛变成了刺痛,剧烈的程度,令他突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真该死!”韩振刚诅咒了声,脸上满是困惑之色。
他是怎么了?不过是替她裁制嫁衣,他有必要如此心神不宁吗?
这句疑问随着心跳,不断冲击着他的脑海,令他烦躁不己,想喝口水,却在举杯就口之了际,赫然发现自己根本连一滴茶水也没倒进杯里,完全心不在焉。
柳锦儿啊柳锦儿,你究竟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蛊?
放下空杯,心中那连他自己都无法捉摸的情绪,使得他的眉也越蹙越紧。
他发现自己越是拼命想甩开盘踞在脑海中的纤影,那张清丽的小脸反而越来越清晰,直到他开始感受到一种奇特而陌生的感觉在他心中发牙、苏醒。这诡谲的状况,令韩振刚顿时感到不安。汗水自他额头渗出,不禁将手按贴在额头两侧,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额侧跳动得很厉害,心中充满各种矛盾的情绪,脑中亦呈现出一片混乱,而一幕幕不断浮现的混沌画面中都有柳锦儿。
他、他这是……爱上她了吗?
蓦地,这个惊人的念头掠过,犹如平地一声雷,重重震入韩振刚的心扉。
他喜欢她,喜欢那个刁钻、野蛮、跋扈、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根顺从骨头的呛辣姑娘?
这真是活见鬼了!
“我这是疯了吗?”他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觉得这个念头着实荒谬得可笑。
就算他韩振刚再怎么没有原则,也不可能放任自己爱上那样一个完全没有一丝柔美气质的刁顽千金。
那个丫头,根本跟匹野马一样,难以驯服!
挥去满脑子荒谬的思绪,拿过那袭嫁衣,他选择再度投入于工作中,并强迫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
这个时候,房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呼,中断了他手中的事。
“韩师傅!韩师傅!您在房里吗?”
闻声,他连忙起身应门,“这么晚了,有事吗?”
前来敲门的是坊里的小厮,平时很是机灵。
“是柳姑娘来了!”只见那孩子瞠着一双大眼,比手画脚的叙述着,“也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我瞧她那对眸眶还红了好一大圈儿呢,整个人还给雨淋得像只落汤鸡,一来就直吵嚷着要见您。”
“柳姑娘来了?”闻言,韩振刚心一紧,又能问:“她现在人在何处?”
“就在外头。”
听完,韩振刚完全不同于平常的冷淡,没有多迟疑,脚一跨,随即匆匆踏出房门。
第8章(1)
韩振刚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着急,一听见柳锦儿淋了雨,还哭红了眼,他整个心思都乱了,只想飞快地赶到她身边,亲眼确定她是否安然无恙。
不一会儿,他见着她。大雨滂沱,她独自伫立雨中,原来红润的双颊早己失去颜色,两片软嫩的双唇此刻更是苍白地吓人。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面容立即变得灰白、紧绷,但仍保持镇定,平静地撑起手中的伞走向她,将她一同纳入伞下。
柳锦儿缓缓仰起头来看向他,声音听来像是被踩踏的枯叶,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就要嫁人了。”
他注视着她,沉默了好半晌才僵硬的回道:“这是喜事,为何柳姑娘如此伤心?”
他根本没听懂她说的话!
“我就要嫁人了!”她冲着他低吼,“而且是嫁给别人,不是你柳振刚,不是我心仪的人!”
她双眸充盈着混乱与痛苦,苍白的泪容有着他不曾见过的憔悴,让他的心扭紧了,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这个事……韩某已经知悉了。”他轻快的语气中隐藏着苦涩,淡淡地别开眼,房间将目光放远,不忍心注视她。
“你知道?”柳锦儿为他声音里的麻木与漠然感到吃惊。“但你不在乎,是不是?”
他不愿说出更伤人的话,仅道:“镇国将军府与名闻遐迩的柳家庄今日能够结为鸳盟,实为门当户对。况且……”他慢慢地回过头来,将视线与她的交会,“柳姑娘一心所冀盼的,不就是能得此如意郎君吗?”
他平淡的声调有如在她脑中泼下一盆冷水,她的心突地发冷,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离了似的,缓缓蹲坐在地上,并把小脸埋在双腿上,怅然若失的问:“就这样?你一点都不伤心、不担忧,不觉得可惜吗?”
面对她的质问,韩振刚什么也没说,仅淡淡的回以一句,“请姑娘保重身子。”
他不在乎。
他是真的、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可笑这一切的一切竟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脚戏,对于这份情感,他从来就不曾认真的看待过。
是她强求了他。
“保重?”柳锦儿轻声笑了,笑声中有着哀伤和苦涩。“心己经不在了,还会有谁在乎这幅臭皮囊?原以为你只是不够喜欢我,想不到……”她在他心中,就连一小块立足之地都没有。
“柳姑娘……”
“好吧。”此刻,她脸上强挤出的微笑已几乎崩溃,心就像燃尽的余灰,冰冷而毫无知觉,但她仍表现出一切正常的模样。“就当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自讨苦吃,给韩公子找麻烦了。”
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虚弱地扶着墙,看起来很疲倦,这令他感到有些于心不忍,突然有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狠狠袭击着他的心房。
“韩某幸蒙柳姑娘错爱,着实铭感五内,只是……”
“只是你永远也无法接纳我、喜欢我、甚至是爱上我。”柳锦儿无力地笑了笑,心碎的道:“你甚至认为我对你……是错爱?”
“对不起。”
“别。”她甩开脸,不听他这一句话。
这一晚,她已经承载了太多的苦楚,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打击,包括他的道歉。
“你相信有来生吗?”她口气悒郁,双唇颤抖着,音调中有着一丝痛楚。
“如果我们之间还有缘分,下一回,我不想再听见你说对不起。”
语落,她抑郁的掉头离去,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纤细的身影便消失在大雨滂沱的夜里。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纤影,韩振刚感觉自己的心情突然变得和此刻的天空一样晦暗,他茫然地伫立在纷飞的雨中,许久、许久……
捧着一只精致的木盒,韩振刚踌躇地址站在门外,已经有半个时辰。
盒内躺着的,是一袭红色的缎面锦袍,大红色衬着金色的彩蝶,有着极为精巧的刺绣镶边,布料是以绒锦、茱萸纹锦和彩绣三种料子织成,华丽无比。
这是他所裁制的众多婚嫁喜服中,织料最为贵重的一袭,他应该感到无比骄傲才是,可是这会儿,他居然没有勇气将手中的嫁衣拿给它未来的主人。
“韩师傅,请进吧,小姐已经等您许久了。”小翠招呼着,却没有什么好脸色,一想到这个男人是怎么伤了大小姐的心,她只想拿扫帚狠狠把他给轰出去!
可笑这号称长安第一裁缝师傅,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像小姐条件这么好的姑娘,他还一个劲儿的往外推,这不是蠢事什么?
想起前天夜里小姐淋得一身湿,失魂落魄的回来后,便闷不吭声地回到房里,才落了闩,旋即嘤嘤痛哭了起来,哭得那样的伤心,那样的委屈,那样的死去活来。
除了夫人仙逝的那一年,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小姐这样哭泣。
就算小姐什么也没说,打从五岁起便跟在小姐身边的她,还不知道小姐有多伤心吗?要知道,小姐是一个多么好强的姑娘呀!可是这么多年来,也从未见过她这般费尽心思、几乎委曲求全的讨好一个男人。
就只有韩振刚这个有眼如盲的二愣子,不识抬举便罢,竟还应太后之邀,为小姐作嫁。
简直教人气不打一处来!
觑了那装有嫁裳的木盒一眼,小翠的笑声冷冷的,大有嘲讽的意味。
“韩师傅这着棋果然下得好呀!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高明,连一点痕迹都不留呢!”
这番话如俗语说的棉里针,韩振刚并非木石,他懂得这个意思。
如今柳家这对主仆俩肯定是恨死他了。
见韩振刚僵着一张俊脸,没有应答,小翠轻哼了声,收回落在他身上的鄙夷眼神,转过身领他进屋。
结果,才刚踏进屋里,韩振刚便见着柳锦儿苍白如雪的脸色,眸子看上去还有些散涣,短短几日不见,身子更是消瘦许多。
此刻,韩振刚的喉咙抽紧了,眼前的景象,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
“听说,你是奉旨而来?”柳锦儿问道,并没有看向他。
“是。”他注视着她,勉强回了句,“太后令韩某为小姐裁制嫁裳。”
听完,她强迫自己的唇角扯开一抹浅笑,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那个残酷的事实——他已经拒绝了她。
“将军府果然大手笔,为了迎娶我,竟还请太后下旨,命韩师傅这样名满京师的裁缝好手为我赶制嫁衣?”
她就像一座冰雕美人,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就连正眼也没有瞧他一下。
然而她那双淡漠的眼,悄悄向他泄漏了一丝相见不如不见,多情还似无情的落寞。
此时此刻,周围的静默,更是烘托出两人之间深深的遗憾与无奈。
静默了半响,柳锦儿缓缓转过脸来,像两人仿佛是第一次见面般有礼的微笑道:“那么,有劳韩师傅了。”
短短几个字,仿佛是开启韩振刚紊乱心绪的引信,让他心中盘踞不去的刺痛感,又再度漫天席卷而来。
待冷静过后,他讶异自己竟还有如此强烈的痛楚与哀伤,他说服自己,这只不过是因为他对她还有一丝愧疚罢了。
他并不爱她。
“这袭嫁裳是宫中所赐的鸳鸯锦裁制而成的,衣料细致而华贵……与小姐十分相称。”几句客套话,是他平日说惯的,可这时候却像苦汁般烧灼着他的喉咙,令他说得极为困难。
“鸳鸯锦?”柳锦儿一动也不动,仅是缓缓抬起那双早已失去焦距的眸子,愣愣地看着木盒内的嫁裳,低喃道:“好,挺好的……”
不管是什么鸳鸯锦、团龙绣、彩蝶纱,这一切在她眼里看来似乎都与她毫无关联了,心如止水,形同槁木的她,出来任人摆布,她又能作何抵抗?
柳锦儿这副神色恍惚、悒郁寡欢的模样,令韩振刚再也无法继续伪装无情,假装视而不见。
“告诉我,”轻轻推开此刻在两人之间显得过于刺眼的嫁裳,他喉中逸出一句低喃,“我……伤害了你吗?”
闻言,柳锦儿身子一僵,像是瞬间被冻住似的,一动不动,感觉他的话重重打击了她,令她一时难以承受。
须臾,她露出一抹悲哀的微笑,纵然心已经凉了半截,却只能徒劳地对着他摇头,一句话也无法回应。
他又有什么错?他不过是拒绝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是她偏偏爱上了他,却因为他的选择,使得自己形容枯槁……
“嫁裳小女子就收下了,您……可以请回了。”话落,她预备送客。
然而韩振刚还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