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市郊的大教堂,由于人潮全部被吸到市中心看热闹去,因此显得冷清。伦往教堂前的石阶一坐,索性将那象征着宫廷官员身分的黑色外挂脱了摆在一旁地上,呼了口气,空气真清新。掏出口袋中随身携带的纸与铅笔,以大腿作垫板作起画来。
今天的希王子,真的是帅到不行。不能现场为他素描实在很可惜,不过在伦的脑中,已留下了那深深的残像作为参考,他记得很清楚啊……希的长相,希穿着黑色金边长外挂的完美身型,希严肃中带有一丝年轻不羁的神情,还有那一举手一投足间的高贵自信……一切一切,都已经深深画在心中的那张画纸上,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浮现……
“好棒喔,是希王子耶!”
“画得好像,可不可以画一张送我?”
伦抬起头,不知啥时,身边站了两个年轻的女孩正弯着腰看着他作画。
“这……这只是我的素描习作。”伦微微一笑,婉拒了女孩们的要求,低头继续画着。
希的形象,在我心中的形象,这是我仅能拥有的,我自私地,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袖子,应该再短一些,还有扣子,总共是七颗。”
“嗯嗯……”伦接受了意见作了些修改。
“希的眉毛,没这么弯吧?”
“怎么没有?本来就是这么弯的。”对于服饰上的修正,他可以接受,毕竟,的确是没放很多注意力在那上面。但要和他争论关于希的长相,他可是不服气的。
我可是……那样认真地注视着他……
“眉毛应该直一点,还有脸,下巴太尖。”那个人不死心地想修正他。
“胡说。”伦头也不抬,不打算理他。
“不信的话,你可以抬起头来看。”
“呃……”他闻言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穿着华丽的黑色礼装的,希王子殿下?
以及他身后那一小队近卫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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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糟,伦的眼睛,不就……”如果是我,在那种情况下,一定无法压抑住心中的波涛汹涌。伦的秘密……不会就这样泄漏了?
“伦他……”哥哥忍不住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美很好看,我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有时候,太过突然,会让人忘了作反应,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所以,伦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希,连讶异或者是兴奋都忘了……好久好久,他才低头望了望自己的画,说出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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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眉毛没这么弯……”听了他的话,希笑了。
“伦大人,你这样私自脱离宫廷队伍,使得我不得不带着近卫队来找你。”希故作严肃道。
伦突然意识到站在眼前的,可是一国的太子,意识到了他的身分,以及自己的身分……他连忙站起身,单膝跪地行礼道:“参见王子殿下。我….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我…..。”
“你还打算回来吗?”希打断了伦的话,不知为什么,这句话,想也没想地就从口中溜出来。
伦猛点着头……怎么可能不回去呢?如果不回去……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你吗?就算是渺茫的机会…….
一种松了口气的舒然之感涌上心头。希明白了,那个缠绕在他心中的不安,那个令他放下了典礼急着偷偷跑出来的不安,原来是这个。他真怕,伦就这样一去不回来了……
“起来,我问你,你不画国王想要的王宫,就老是画我作什么?”
“我……”伦被这么一问,双颊一红,窘得低下了头,但想起上次被希王子”没收烧掉”的那几张素描,他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画纸,小声地道:
“我不想,不想画我不喜欢的东西….”
“那,我是你喜欢的”东西”了喔?”
“是…..不!不是!!”好难回答的问题……希王子,我当然喜欢您,可是,这怎么说出口呢?而且,您…你也不能算是东西啊……
一下点头一下摇头的困扰模样……忍不住叫希想要逗逗这可爱的家伙……
“我不勉强你了,从此,你不用再画皇宫什么的了。”
“啊?”伦抬起头,吃惊地望着希。他要…..赶我走了吗?
“不必当皇家的画官了。”
那……可是……可是我……伦的声带好像石化了般说不出话来,那双深黑的眼睛,盛满了幽幽的怅然。
“从现在开始,你的身分降一级,从皇家宫廷画官降为我希王子的私人画官,皇宫那边,我会另外委人,而你,你就画你”喜欢的东西”就好。”这个决定,希不敢否认,其中包含着他个人那难以言喻的私心……
“真…真的吗?”
没见过被降职的人有这样欢天喜地的神情啊……伦那带着浅浅酒窝的灿烂笑颜,令希心头一震。纯真的美丽的笑,没有心机,没有城府。不同于那些政客们虚伪、有盘算的笑容,也不同于那些被俘的败将脸上那冷冰冰带着敌意的冷笑,更不是那些贵族千金及夫人们作做地拿着羽毛香扇半遮脸地微笑。
如果可以,他想将这笑容收入自己的口袋中,好好地珍藏及保护。
我愿意给他一切,以留住这个笑容……
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念头?希很快地甩去这些想法。身为一个帝国一切军政的实质最高领袖,不应该在一个小小画官的身上放注太多的心思的。
“把衣服穿好,先回宫去吧!”
伦乖乖地检捡起地上那件外挂穿上,却怎么也搞不定那一堆繁复地扣饰与链饰,一抬头,见希正望着自己,心一慌,手指更不灵活了…….
看他弄半天还弄不出个所以然,希索性伸手拉过伦,熟练地将那些链扣给系上。
“……”伦只比希矮些,因此,在这样靠近的距离,那张深惑他的心的一张俊脸在他眼中作超级特写,轻柔却带着年轻阳刚的气息吹在他的脸颊上,而嗅觉所感受到的,是希身上那淡淡的熏衣草香味……
……伦慌乱地阖上眼,他听见了自己那管不住的心跳声,想必那双眼睛….也管不住了……
“怎么了?”
“没…沙子,跑进眼睛。”伦低下头,用双手揉着眼睛,以遮住那不可告人的紫色……
“希殿下,该走了。”一旁的侍卫长提醒了希”偷溜”出来的处境,他帮伦扣上最后一个扣子,伸手将伦的发撩出衣服外。
当他的手与伦细滑的后颈子触碰到的一刹那,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呆了几秒钟。
“我先走了,别再乱跑,乖乖回去。”别去想那是个什么样的感觉……希跳上侍卫长牵过的马离去。
偷偷地,透过指头间的缝细,目送着那骑着黑色骏马离去的希的背影。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淡淡的熏衣草气息。
这种闷闷的感觉,是什么?伦的双手缓缓滑下了脸,停留在胸口,那对秀致的眉紧蹙了。
他咬咬下唇,转身踏上石阶,推开了那扇厚重高大的门……
“神父,我有罪。”
“世间上的任何人都有罪的,说吧孩子!”老神父重复着那他用了四十年的开场白,一面低着头用撮刀仔细地磨着指甲。
“我…我似乎爱上了一个人。”
“我想我是爱那个人的。味道、声音、容貌……那个人的一切都令我心跳不已,我真想,可以一直待在那个人的身旁,甚至……我渴望张开双臂,用我的全部去感受那个人…..我想,那个心头一直挥不掉的沉重感,是因为我喜欢那个人。”
“孩子,爱人无罪。”
“那个人是我的主子。”
“爱人不分贫富贵贱。”
“神父,他,是个男人。”
老神父倏然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隔着那扇小窗,他看见了那对炽热且迷乱的紫色眼眸。
“我爱他,我爱上了那个男人。”
“……你,到不了天国,你会下地狱,会下地狱。”
六
卡席尔王国的国王”庆”,今年满五十五岁,优裕安逸的宫廷生活惯坏了他的身材,但注重保养的他,仍为自己依然光滑不松弛的皮肤感到扬扬得意。
庆的生活是充实而多采多姿的。阅读、狩猎、打槌球、赏花、洗温泉、偶尔请宫廷乐班或歌剧团到宫中表演……饮酒作乐,夜夜笙歌。
庆是个爱美人甚于江山的国王,他的三任王后都颇有姿色。第一任王后”雅”,希的母亲。人如其名,高雅得如水中的白莲花,聪慧机智令男人们感到汗颜。不过她在生下希后没多久,染上了热病而死。
庆的悲伤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地又娶了第二任王后—玛。和雅完全不同类型,玛是个妖艳的喷火美女,偏爱穿着红色的衣服,像朵艳丽的大红牡丹。谣传玛是出身于下等乐团的舞者,靠着外貌及媚惑的功夫,迷得庆立了她当王后。当然这只是谣传,尚未得到证实,玛就死了。玛和年轻的宫廷骑士队长暗通款曲,东窗事发,庆一怒之下掉死了她,死时二十一岁,红颜薄命。
现任的王后—琦,贵族之女。她是个小女人,什么都小的女人。娇小的身躯,小脸蛋,小嘴小鼻,虽不如前两任王后的惊为天人,但起码也是中人之姿。遗憾的是,这个小女人,连心眼都很小,凡是爱斤斤计较,勾心斗角。
庆十分宠爱琦,因为琦帮他生了个宝贝儿子—望。
比希小四岁的望,相貌平平,论才干,不及希的五分之一,不但遗传到了庆好逸恶劳的个性,还是个好狎男宠的轻浮公子。说穿了,他不过是个幸运地生在王家的纨裤青年,平庸无能,却倚仗着自己的身分地位,公然地与男优调情,公然地带着他所宠幸的美少年进出宫廷。
然而,庆却宠这个平庸的儿子望。虽然,他将一切国家大事都交给了希,但实际上,他并不喜欢他那个能干的儿子。下意识地,他对希的杰出感到了恐惧与排斥,甚至是,忌妒……尽管希是他所指定的继承人。
“殿下,回行宫去吗?”
“嗯。”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
“我说回去就回去。”
处理了一整天繁忙事务的希太子,心情似乎不是挺佳,一丝烦躁之气盘在他那俊美的眉目之间,在这个时候惹脑了他,是最不智的人。侍卫队长识相地闭上嘴,退出宫门吩咐车夫准备马车。
“哥哥。”
希在心中叹了口气,不识相的人还是有,但他却不能不理,虽然现在的他,实在没有心情去应付望那总是没啥内容的无趣言谈。
“哥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望的小脸,真的遗传到了他的妈妈琦王后。
“什么事?”希努力地压下了心中的不耐,从小他就被教导着要对兄弟姊妹友爱,对长辈恭敬……
“上回祭典,我看到了一个人,长得很可爱,打听之下,原来是哥哥新封的画官,哥哥,你可不可以介绍给我认识……”
“你敢打他的主意……”希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金绿色的瞳孔闪过一丝肃杀之气,吓得望待在原地,张着口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自己也被自己过度的反应吓了一跳,看望那个表情,想必自己的脸色一定是很吓人……
望爱男人,他不管,望要和什么男人传风流事,他也不过问。但….当看到望提到伦的那副色咪咪不怀好意的嘴脸时,他却有种想要杀掉人的冲动。
“他是重要的画官,也不是你那挂的,别在想什么歪主意了。”甩下这句话,希头也不回地走出宫殿。
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王宫到他行宫的那段山路,似乎变长了……看着车窗外的天空,没也星星也没有月,一片靛黑色的天,一片寂静,马车轮滚在山路上小石子的声响,显得十分的突兀。
伦他……现在在做什么?这么晚,他应该在睡觉了吧……
最近,他总有种渴望,渴望见到伦。
渴望见到他那足以让他忘却一切忧烦的笑容……就算是像这样三更半夜回去,能见到他的睡颜,一天下来的劳累似乎也少了许多……
伦的身上,有一种魔力,驱使着希,想要越来地、越想走近他。
“伦呢?”
“伦少爷睡了。”
“喔。”
安看着希径自走向二楼的背影,千头万绪涌上了他的心。
反常啊……希王子最近,真的是很反常啊!以往一、两个月不回行宫的他,现在却三天两头就回来一次,回来的第一件事,不外乎是问伦少爷在哪……而反常的,还不只是希王子,连伦少爷,最近也都怪里怪气的,常常吃饭或写生到一半,突然发呆或者是不明就底地笑起来……老是心不在焉的,今天下午,伦还突然跑来问了个怪问题,问什么隔着骨肉是否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
虽然,安搞不清楚者两个年轻孩子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安并不迟钝,飘在那两个人之间那若有似无淡淡地情感波动,安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他为此感到忧心啊……
他爱着这两个孩子,一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王子,一个虽然只照顾了几个月但却投缘的纯真孩子,他不希望,不希望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神啊……我不敢求您祝福他们,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但……真的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求您原谅,他们,只是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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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故事,只说到了这里,接着的,是连着三天的绵绵细雨。
哥哥说,他讨厌阴雨天,如果遇到了这种天气,他不会出现。
昨天下午,我打着伞漫步到墙边,他果然没来……淡淡的失落感荡在我心中。我开始,有些想念他了。
下雨的日子,我总是待在我的卧房,躺在床上,面对天花板,听着雨声,啥也不去想,让自己暂时地分解,暂时抽离这个世界。
然而今天我却心血来潮,我搬了个大柜子靠在大厅正中间的那面墙上,再迭上一张桌子,平常少劳动的我,在完成了这件事,已是满身大汗。
我吃力地构住柜子的边缘攀上去,再小心地踏上摇摇晃晃的桌子,这个高度,刚好让我可以平视墙上挂着那幅王子的画像。
我仔细地观察着画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平常我仰视所看不见的地方,终于,在这张画的左下角,我找到了我想要找的东西。
“R…..”
我努力地辨读着那几个用白色半透明颜料签上去的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