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李子遥见李十三额上冒出冷汗,表情好似相当痛苦,他惊慌地将碗一丢,爬起来冲到了李十三身边,将她扶住。「妳怎么了?妳在冒冷汗!妳会不会头晕?会不会想吐?雍弟!快拿水来!」
李十三唉了一声,觉得这次的裂伤似乎特别疼痛。她想起师父千叮咛万叮咛,擦了她特制的金创药后得忌口,吃十天的清茶淡饭,否则药效大减,伤口要好就难了。她怎么这么会自己找死呀?「唉,真的好痛……」
「痛?妳吃辣会痛?是头痛吗?还是胸口痛?」李子遥把水端到李十三嘴边,她却摇头不喝。真糟糕,他一见她眉头紧皱就会跟着心慌意乱。心一急只好环抱住她,像是小时候他常常哄她跌倒不哭般。「不痛不痛,小南不痛--」
唔,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景象,每次他一哄她,让她安心得好想继续装疼来撒娇……不过现在像是有一桶冷水兜头浇下,让李十三从甜蜜蜜的儿时回忆里猛然抽身,连忙推开了李子遥!
「你……你放手!我刚刚才说过的,你不可以再对我如此无礼!」
「妳刚刚是说如果我不能证明妳是小南,才不可以对妳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李子遥怀里一空,便觉心里跟着缺了一大块。他激动得替自己辩解,飞快地比手画脚:「妳一吃辣就冷汗直冒猛喊痛,跟我提出的证据相符,还说妳不是小南?我不是叫妳不能吃就不要勉强吗?妳干嘛吃那么多、那么快--」一脚踢开了落在地上的那碗辣面,他看来懊恼又自责。「妳现在怎么样?还痛不痛?能不能走路?会不会发晕?」
李十三见李子遥又伸手过来探她额头,差点就要臣服于他满溢担忧的俊容之下,心软承认自己就是他心系六年的那个女子……
「我是很痛,但不是因为吃辣--唉唉,别、你别碰我,好痛--」
李子遥要将她从地上扶起,却又牵扯到她的箭伤,见不明就里的李子遥手忙脚乱,李十三是痛得想揍人,还没到想哭的程度,却不明白为何自己鼻子一阵酸,眼眶便跟着湿润起来……
「小南?妳……」李子遥惊见她眼里的水气,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松了手。「很痛是吗?到底哪里痛?让我看看--」
看?怎么能给他看?李十三瞪着李子遥,视线却因为眼中强忍的泪水而有些模糊。自从她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很久没像现在这样那么想哭了,她气自己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软弱?挫败地又跌回地上,李十三忍不住恼火起来。「拜托你别多事了!你干嘛非得这样缠着我?你又不是我的谁,我哪里痛关你什么事啊?」
心头被猛然一击,李子遥急欲辩解:「可是我--」
「二哥!」韩雍打断了李子遥,兴高采烈地提醒他:「她果然一吃辣就又昏又痛,这一局算是你赢了,还啰嗦什么啊!」
「喂!有没有搞错?明明就是--」李十三输得莫名其妙,胸口上隐隐作痛的箭伤却令她没力气再争辩下去。
「嗯,这位姑娘的确是吃不得辣,小李爷的第二个证据被证实了。」面摊老板说着,围观众人也点头附和。
「二哥,搞不好这回真让你猜中,也许这村姑真是小南装的。」韩雍兴奋得在李子遥身边催促道。「第三个证据呢?是什么?」
李子遥心里还在为了李十三身子的不适而牵挂,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第三个证据是……小南肩头上有一个--」
第六章
南姑娘肩头上有一个什么呢?众人皆屏息等着李子遥说下去,连李十三也瞪大了眼看着他,但李子遥却把话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
「小李爷,你说南姑娘肩上有什么东西啊?」面摊老板首先好奇发问。
李子遥沉默半天,却摇摇头,双手抱胸,一脸不高兴。「这是个秘密,小南是黄花大闺女,我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身子上有什么说出来呢?」
「拜托你了,二哥,就算是个秘密,都被你给说了一半出来,倒不如说清楚免得别人私底下议论纷纷嘛!」韩雍翻了个白眼,受不了地打开扇子猛挥。「况且你不说出来,教人怎么帮你证明第三个证据是真是假?」
李子遥低头不语,却又看向了李十三,紧抿薄唇,眼神有点意味深长的……
「既然你说不出来,那就当你这个证据不成立好了。三战两胜,算是我赢了,一万两银子麻烦你派人送到长白山的有情寺,我师父收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李十三勉强撑着身子朝李子遥笑道,却见李子遥大步跨到她面前,一个蹲身与她四目相交,跟着倾身向前,邪美的俊冷脸庞欺近了她的脸……
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该不会是要强吻她吧?
结果李子遥的唇停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出了她的秘密:「妳左边肩头上,有一个铜钱那么大的胎记,看起来像是缺了一角的月亮,浅浅的桃色……」
李十三是想不动声色,但心中实在吃惊!而她脸上瞬间闪过的慌乱神色和犹疑不定的眸光全被李子遥看在眼里。
「听起来跟真的一样,可惜你猜错了,我身上没有什么胎记。」李十三一歪身,斜靠在板凳边低声笑道,眉心却隐隐抽动--
那不是胎记,是个伤疤,夏嬷嬷说是在她刚出世时让产婆抱去清洗,不小心被过烫的热水给烫伤的,若不细看,真有点像是一抹淡淡的胎记。可是--李子遥怎么会知道的?大小、形状、颜色,都那么清楚?她从来没跟他提起过,更不可能在他面前袒胸露背!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妳是不是在骗人?除非妳敢让我验明正身--」李子遥的视线紧紧锁着李十三不放,脸上表情认真无比,却有点晕红。「证明妳身上没有那枚胎记。」
「哈--你说什么笑?难道要我在你面前脱衣服好让你证明你那荒谬的猜测吗?」李十三以为自己依旧保持着笑容,其实已经开始咬牙切齿。
「不让我亲自证实也可以,在场妳随便挑一个大婶或是姑娘,随妳进屋检视妳肩头上到底有没有那枚胎记,也并非不可。妳们都是女人,也就没什么好避嫌了吧?」李子遥口气坚决,看来一副今天非得脱她衣服不可的气势。
围观群众见他俩窝在一旁猛讲悄悄话,都好奇地伸长耳朵想听听看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哥,现在是什么情形?第三个证据你到底要不要说?这场赌赛还比不比啊?」韩雍不耐烦地挥着扇,大声提醒李子遥。
李子遥不理会韩雍,继续在李十三面前轻声道:「要就选择在我面前脱衣服,证明妳身上没有那枚胎记,不然就选择在别人面前脱,再不然--妳也可以不用脱,只要妳自己亲口承认妳就是小南。」
开口闭口要她脱衣服,李子遥这家伙怎么变得那么下流!可是那个伤疤不偏不倚刚好就躺在她肩头上,李十三除了一声「哼」之外,竟然心虚到想不出半句话来堵他的嘴。
李子遥盯着李十三的眼里忽然有笑,因为她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太有趣了,就好象以前南明逍一闹脾气,他就会恐吓她要告诉夏嬷嬷的时候,她脸上那副没辙的表情一样。小南是夏嬷嬷带大的,也最怕夏嬷嬷凶起来教训她,所以虽然心有不甘,总还是慑服于他的恐吓。
「妳快别皱眉了,小心我跟夏嬷嬷说。」李子遥温声说完这句话,便丢下立刻抬手按住眉头、动作飞快到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李十三,起身向众人道:「比赛当然是要继续,我小李爷岂会这么容易就认输?我已经向李女侠说出了第三个证据,现在就看她敢不敢继续赌下去。李女侠,不知妳意下如何呢?」
李十三缩回了按着眉头的手,咬唇瞪视一脸胸有成竹的李子遥。
「小南,妳就选择自己承认吧。」
尽管李子遥笑得风流迷人,企图扰乱她的意志,令她冒汗冒到开始担心是否会湿透面具,李十三还是不肯屈服。「我决定--这一回合就算是你我平手,没有输赢!你别想--」李十三走到李子遥跟前,抬头仰望他。「你别想叫我在别人面前袒胸露背,就算她是哪个大婶或是哪个阿婆,都别想!至于你--更别想!」
「连比都没比妳就说平手?规则都妳定的呀?」韩雍哇哇大叫,直喊没天理。
面店老板也跟着主持公道:「姑娘,这样就变成妳耍赖了,刚刚说好要一一证明小李爷提出的证据的嘛。」
「没错!」高颂文牵着青青,正气凛然地走上前来。「李女侠,这就是妳的不是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妳是堂堂侠女一名,怎能如此--」
「怎能如此无赖吗?你这个死脑筋书生,真不知道你娘子看中你哪一点!」李十三受不了地挥了挥手。「刚刚一开始就说,除非我能一一符合李子遥提出的证据,证明我就是他要找的人,否则他就不可以再对我苦苦纠缠。」
「是啊,可是第三回合胜负还没分晓--」
「喏,在提出第一个证据时,李子遥那样信誓旦旦的,结果事实证明我能用右手写一手好字,并不是只能用左手的南姑娘,所以第一回合李子遥就输了,我早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是我怕就这么走了各位乡亲父老没戏看很无聊,所以才留下来继续陪他玩游戏的。现在我不想玩了,你们反而说我无赖?」
「我觉得,恩人姑娘说得也有道理。」青青替大恩人说话,站到李十三这边。
「如果这局算是平手,那 我跟妳各赢一局,还是没结论,这该怎么办?」
「没怎么办,既然是平手,那一万两我也不拿了,师父还在等着我回去复命,我要回长白山去了。至于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各不相干。拜托你以后别再纠缠着我!」李十三说完,回头找到了正在地上啃菜叶的狮毛,将牠抓回竹笼,扛起包袱转身就走。
李子遥没想到她真的这样就要走,心急地往前追去。「慢着!小南--」
「唉,别再叫我小南了!就说我不是了!」李十三摀起耳朵,连头也不敢回。
「啊!我知道了!」高颂文一敲头,连忙也追过来。「李女侠,妳刚才不是说过尊师福琳道姑专门帮助有情人的吗?还说天下有情人只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到长白山的有情寺去找尊师,尊师肯定会尽全力帮他们的?」
「是啊,所以呢?」李十三没好气地回答道。
「小李爷这些年来苦寻爱妻不得,如今也是因为误认李女侠是他的妻子才会闹出这一大堆事,现在虽然无法证实妳究竟是不是那位南姑娘,但能肯定的是妳就是福琳道姑的弟子,小李爷既然为情所苦,李女侠何不带着小李爷跟妳一起回长白山,请求尊师帮助小李爷呢?」高颂文正经八百地说完,青青立刻拍手附和。
「是呀,恩人姑娘,妳师父跟妳人这么好,连我跟我相公这种无名小卒都愿意帮助,不如也帮帮小李爷吧。」
李十三听了简直青天霹雳,双脚无力想昏倒!这个高颂文……果真是上辈子跟她结怨,这辈子来报复的吧?
李子遥有听但没有很懂,什么终成眷属?什么有情寺?脑中思绪迅速翻转,心里却忽然感受到像是在黑暗之中得到了一线曙光的惊喜!
她离家出走六年就是跑去长白山拜了一个什么古怪道姑当师父?她坚持要回去找师父,现在若能与她共赴长白山,搞不好可以查出当年她离家出走的原因,他简直是求之不得!就算是她现在不肯与他相认,他也要死缠着她,直到她肯承认她就是小南为止!
「是啊!带我去吧!我想见那个--福琳道姑!」李子遥在李十三出言阻挠前抢先大声表达当跟屁虫的意愿,又趋前向高颂文轻声道:「你这家伙上道,有前途!明日递个帖子到南安郡王府,报我的名字,要赏银还是要当官,尽管开口。」
高颂文那张正气脸红了起来,正声道:「小李爷,在下并不是为了赏银--」
「行了行了,我李子遥向来有仇必报、有恩必还,你不用假装客气了。」李子遥没空再搭理高颂文,连忙拉了韩雍跟紧了李十三,换上一脸的诚恳。「李女侠,虽然在下方才诸多冒犯,妳大人大量就既往不咎吧。妳是那个专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福琳道姑的弟子,尊师若看到我这个有情人如此受苦,她一定不会允许妳见死不救的,就请妳带我一同去长白山见妳师父吧。」
李十三瞪着他那张明明就是装出来的可怜表情,咬牙告诫自己绝对要坚持到底!「你别想--」
「我与小南从小青梅竹马,爱笃情深,却因为莫名的因素害得我跟她如今鸾飘凤泊、星离雨散。」李子遥勾人的凤眼此刻盈满悲伤,颓然倒在韩雍身上。
「二哥!」
「我心中只有小南一人,如果今生无法找回小南与她成亲,我李子遥--」李子遥侧过脸,合上眼,深锁的剑眉令人见之心痛。「生有何恋呢……」
李十三听得傻眼,还来不及作出响应,善良又单纯的群众已经开始人声鼎沸。
「姑娘呀,妳千万不能拒绝小李爷,妳看看他,他实在太可怜了。」
「没错,福琳道姑恩德无量,见到像小李爷这样的痴情人,一定会帮他达成心愿的。小李爷,你千万要有信心,别想不开呀。」
「没想到小李爷徒有花名在外,本人却是如此情深意重,所谓有情人不过如此,李女侠,妳若不帮他这个忙,福琳道姑的名号可就落得徒负虚名了!」
李十三眼见着众人你一语、我一言,丝毫不容她反驳--
实际上她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反驳他,方才他拉拉扯扯也就算了,为什么他老是选在众人面前对她大诉衷情?令她无处可躲、令她心中的愧疚和脸上的火热高张到几乎难以再承受!
好吧好吧,她是不该答应他的,因为这肯定会为她带来很大的麻烦,搞不好还会害她这六年来为了叛逃与他之间的爱恋誓约而付出的心血全都白费,她怎么可以答应他一起回长白山呢?她明明就不该再跟他见面的,心里怎么可以有那么点诡异的希望--就让他陪着她走上这么长一段路途吧,孤男寡女的--
她到底在想什么呀?她连在他面前把脸上的面具扯掉,承认自己是南明逍的勇气都没有了,还能有什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