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唐公子不想清算债务,那恕我不奉陪了。」寒清客已经气到快没力,不想再跟他纠葛下去,转身欲回竹舍避开他。
「等一等。」唐烈却叫住她。
「唐公子还有什么指教?」寒清客不情愿地又回过身来。
「妳这算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唐烈隐忍住即将爆发的脾气。
他还自居是「客」哩!难不成他还想住下来?寒清客心中不禁暗自好笑。
「唐公子的意思是?」她干脆装胡涂。
「有客自远方来,当主人的好意思不留客住下么?」唐烈指正她的疏忽。
「你我关系不善,恕我不方便招待唐公子在寒舍住下。」留这个磨人精作客?寒清客才不会傻得自讨苦吃。
「如果我非要住下不可呢?」唐烈却一脸坚决。
那个男人住得,他就住不得么?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寒清客愣住!
「天底下哪有这种……霸王客人的。」她喃喃自语着。
「怎么没有?妳眼前这一个不就是了么?」唐烈点点自己鼻尖,干脆要无赖地回答。
真是拿他没辙!寒清客懒得再跟他周旋,一语不发,再度掉头准备走人。
她心想——这人该不至于真的皮厚到硬要赖住下来吧?
「寒清客,妳给我站住!」唐烈这下真的火了,对着她背后大吼一声。
「又怎么啦?」寒清客停住脚步,再次无奈回首。
对性子多变的唐烈,她还真有点忌惮,唯恐触怒了他,又要惹祸上身。
「妳家里住的那个男人是谁?」唐烈以酸溜溜的语气质问。
「谁?」寒清客愣了下,才领悟到他指的应该是曹君范。「喔,他是我的客人。」
这算什么答案?他当然知道是客人,他想弄清楚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太笼统了,是什么样的客人?」唐烈要她详细说明。
「朋友。」寒清客还是很「笼统」地回答。
「是什么样的朋友?」唐烈再问,绝不容她打马虎眼。
「朋友就是朋友嘛,还有分什么样的吗?这我可不懂。」
「少给我装迷糊,意思是——他是知交密友,或只是普通的朋友?」唐烈的口气酸得像在醋缸里腌过似。
「咦?唐公子问这个作啥?这跟你有关系么?」怪了,他未免也管过头了吧?寒清客困惑不已。
「呃,这、我……」唐烈被问住,神情一片尴尬。
「恕我失陪了,唐公子。」见他支吾不语,寒清客也不想再僵持下去,微一欠身后,第三度准备退回竹舍。
可她正欲转身,这回唐烈却出其不意将她拉进怀中,寒清客惊愕地仰起脸蛋瞪视他,正好提供唐烈捕捉她蜜唇的角度,俯下头迅速吻住她的香馥。
唐烈这突兀的一吻,像蝴蝶轻吻花朵般浅尝即止。他很快就抬起俊脸,唇角邪勾出一抹魅笑,睇凝犹回不了魂儿的寒清客。
这是他欲擒故纵的高招。游戏风尘惯了的唐烈,深谙撩拨女人的手段,目前他只想先在佳人心版上浅烙一刀,日后再慢慢琢磨镂刻,雕凿出爱的雏形。
虽然只是电光石火般的碰触,唐烈却已十分肯定自己喜欢寒清客的味道。
那是一种清纯无染的甜美气息,回异于以往他交往过的那些女人浓郁的粉香味,令他极为着迷;他甚至必须费劲克制,才能强迫自己离开寒清客那甜蜜的樱唇。
第四章
挣脱了唐烈的掌控,寒清客仓惶奔进屋内,怔忡地在妆台前坐下,一颗心犹怦跳个不停。
唐烈强有力的臂膀、厚实的胸膛以及唐突的一吻,竟在她波澜不兴的心湖荡出朵朵浪花,这令她十分困扰。
寒清客姿容妍丽、性情温婉,又是大医王南玉屏唯一的传人,医术精湛自不待言,因此,不仅武林中的青年俊彦对她倾心不已,更有不少名门贵公子也慕名托媒提亲。
然而,十年前唐烈片面退婚的事却让她萌生终生不嫁的念头,决定将全部心力奉献给病患,以不负恩师栽培的苦心。
十年来她心如止水,除了替人看病外,就是埋首研究医理,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病人及医药,日子过得虽平淡却宁静。
可,这份宁静却在招惹了唐烈后被破坏殆尽,不染杂尘的心也因为那一吻而不复清灵。
没想到唐烈的那记强吻,会在她心中造成如此强烈的震撼,寒清客为此感到意乱心烦!她不想招爱惹情,尤其对方是那个狂妄霸气的玉面毒君。
他亦正亦邪的行事风格、深沉难测的脾性,总是教人捉摸不定;再者,他涉入古家血案的嫌疑亦未消,若跟他有了感情纠葛,岂不是自惹尘埃?
只是,他如此纠缠不清,却教她欲避无门呀!
躲在房内发呆许久,寒清客听见隔壁房门开合的声响,应该是宋大娘起床了;接下来曹君范和小风也会相继起床,寒清客知道自己不能再关在房中,主人若是不出去招呼客人,未免有失礼数。
努力平息浮乱的心情后,寒清客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步出房间。
当她进入客厅后,发现宋大娘已经在客厅内勤快地擦拭桌椅。
「宋大娘,这些工作我来做就好了,妳是客人,眼睛又不方便,怎好麻烦妳呢!」寒清客赶紧上前说道。
宋大娘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笑道:「没关系,我在家中也作惯了嘛。」顿了顿口,她又对寒清客赞美不绝:「寒大夫性情温柔,人又长得漂亮,将来不知哪家公子有这但顺气能娶到妳呢!」
「大娘的眼睛看不见,怎知清客长相如何?」寒清客不禁莞尔。
「呵呵!我不必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就够啦!」宋大娘笑呵呵地说:「小风天天在我耳边叨念,说他的寒姐姐美得像天上的仙女;还有曹庄主也是把寒大夫形容得色倾城国,是世间罕见的大美人哩!」
「大娘别听他们胡说,是他们太夸大其词了。」
宋大娘这时却突然叹了口气,似是有感而发:
「唉!要说到这美女哪,我倒是想起古家的寒梅小姐了。」
「寒梅小姐?」寒清客心中蓦地一紧。
「是呀,她是我以前东家的独生爱女,小时候就是个少见的小美人儿,我们当时都说小姐长大后,定会出落得更加标致,如果她还幸存人间,今年也二十二岁了。」宋大娘欷歔不已。
「宋大娘,如果妳眼睛重见光明,而古小姐也还在人世,经过了十年岁月,妳还认得出她来么?」寒清客试探着问。
「她那娇俏模样,一直深烙在我脑海中,只因小姐确实太美,性情又十分乖巧,从来不发小姐脾气,所以我们这些下人都疼她疼得不得了。至今我还能鲜明地回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因此纵使已过了十个年头,若我能恢复视力,应该还是认得出她来的……」
「娘!」这时,客厅入口突然传来宋可风声音,中断了两人的谈话。
「小风,你起床啦!」寒清客露出一抹浅笑。
「嗯!」宋可风点着头,回头看向随后而来的曹君范,「曹大哥也起来了。」
寒清客瞧见曹君范后,连忙又漾笑招呼:「曹庄主早!」
「寒姑娘、宋大娘早!」曹君范响应后,紧接着又向寒清客道出自己的计画:「寒姑娘,在下打算今天去拜访几位朋友,可能数日后才会回来。」
昨晚寒清客曾礼貌地邀他在梅园小住几日,他当然求之不得。不过,由于自己说过此番是到济南访友,为避免佳人起疑,他只好先去朋友处走走。
「曹大哥,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一旁的宋可风天真地插嘴问道。
「小风,别跟去碍手碍脚的!」宋大娘急忙制止儿子。
「不妨、不妨,带着小风也不碍事。」曹君范却爽快地一口答应。
因为他巴不得有机会拉拢这个小鬼头,好让他日后在心上人面前替自己差言几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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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过后,曹君范带着宋可风出门访友,寒清客则在宋大娘房内,替她的眼睛开始做治疗。
在宋大娘的眼睛四周上好药后,寒清客嘱咐她闭眼休息半个时辰,自己便先行离开房间,转进了客厅。
当她一脚跨入客厅门槛,赫见阴魂不散的唐烈竟踞坐在里头。
在药圃被强吻的一幕,猛然浮上脑际,寒清客霍地羞红双靥,她仓惶回身,心慌得想逃入房间躲避,唐烈却不容她闪人。
「站住!」他低喝一声。
寒清客煞住脚步,却羞得不敢转身面对唐烈。
「唐公子有什么事么?」她背着他勉强开口问道。
「我不喜欢对着别人的后脑勺说话,妳转过身子来。」唐烈语气不悦。
「你不喜欢尽管请便,又没人请你来。」寒清客也有些恼了。
唐烈二话不说,身形一动,欺近寒清客背后,伸手扣住她香肩,将她身子扳转过来,双眼冒火地怒瞪着她。
「你想做什么?」寒清客扭动香肩,想挣脱他扣在肩上的铁掌。
「妳最好别惹恼我,否则有妳罪受的。」唐烈心情烦躁,讲话也就恶声恶气。
「唐公子的意思是我必须逆来顺受,任你予取予求么?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寒清客气得身子轻颤。
「我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谁也管不着!」唐烈脾气拗得像个蛮子。
「唐公子高兴怎么做,别人的确管不着,但先决条件是你也不能侵犯到别人吧?」碰到这种霸道的人,寒清客简直要束手无策了。
这回,唐烈倒相当难得地沉默下来。
松开握在寒清客肩上的手掌,他一语不发地凝视她如花娇颜,深邃如潭的眼眸深沉复杂,英俊无匹的脸上神情苦恼,像是有什么事正困扰着他。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他到底要在妳这儿住多久?」好半晌,唐烈才又语气窒闷地开口。
在药圃没得到她明确的回答,执拗的他不死心,非得再来问个清楚,他才能……安、心呀!
是的,没错,就是「安心」!
自从那个男人出现在她身边,唐烈就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仿佛他会抢走自己心中最珍爱的东西。难道他当真对寒清客动了心,所以才会如此患得患失么?
「我刚才不是说过,他是我的朋友,至于要住多久,那得看他的意思,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寒清客对他一再追问曹君范的事深感不解。
「如果他想住一辈子呢?」唐烈立刻紧张兮兮地问。
「那就住一辈子吧!」寒清客当然知道曹君范不可能住上一辈子,故意这么说,多少有点跟唐烈赌气的味道。
什么……这还得了!唐烈随即语出威胁:
「妳敢让他住一辈子试试看!」
「奇怪,这是我的家,我要招待客人住多久,还得经过唐公子的批准同意么?」寒清客感到蹄笑皆非。
「是不用经过我的同意没错,不过我却要提醒妳,那个男人在妳这儿住多久,我就会跟着住上多久。」唐烈一副做定霸王客人的姿态。
「我又没答应让你住下。」寒清客提醒他。
「我管妳答不答应,既然他住得我就住得。」唐烈很恶霸地宣告。
寒清客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种……无赖之人!
「别忘了在朱仙镇的旅店,妳还欠我一个人情债,冲着这份恩情,好歹也该招待我这个恩人住下吧?」唐烈继续软硬兼施讨起人情。
这招可厉害了!竟教寒清客一时无言以对。
他说得没错,若不是他识破王青那两个登徒子的诡计,只怕她就要万劫不复了。
经他这么一讨人情,寒清客再也不好意思拒绝自己的「恩公」,只好采取回避策略,暂时先避一下这个烦人精再思对策。
「宋大娘针炙的时间到了,恕我先失陪一下。」她找了个躲开的理由。
偏偏唐烈不想放人,还顺着她的话追问起来:「那个宋大娘跟古家有什么关系吗?」
「唐公子何以有此一问?」寒清客讶异地看着他。
「没什么,我看见那个小男孩把妳从古家废墟带回他家,因此随便问问罢了。」唐烈故作平淡地回答。
「哦……」沉思片刻,寒清客觉得也没隐瞒的必要,遂据实以告:「宋大娘出嫁前曾是古家的婢女。」
「而妳跟古家原是旧识,为了感念故人,所以才将他们母子带回济南治疗眼疾?」
「就算没有古家这段渊源,只要是病患,我都会竭尽所能为他们治病的。」
「是吗?」唐烈闻百,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头。「既然如此,那我也是个病人,寒大夫就不能拒我于门外喽?」
「你是个病人?」寒清客怀疑地上下瞧着他,「不会吧?我可看不出唐公子有什么症状。」
看他磨人的精力十足,一点也没病人的样子,寒清客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样。
「那表示妳的医术火候还不够,所以才瞧不出我的症状,真是有负妳医后的美号。」唐烈故意取笑她。
「我从来不敢自诩医术高明,那都是武林同道的抬爱,只是唐公子身罹何病,可否见告?」
虽然对他的话心存怀疑,但寒清客不愧为一代良医,宁可信其有,也不愿误了病人的病情,是以立即关注起他的状况。
「我若说出症状,寒大夫可愿替我治病?」唐烈的眼瞳闪烁着狡黠光芒。
「只要我能力所及,焉有不替病人医治的道理。」寒清客一向心胸宽厚,马上不计前嫌地表明立场。
「唔……」搔头想了老半天,唐烈总算才替自己想到个「病症」的名目。「不瞒寒大夫,我得的是……呃,心病。」
「心病?」寒清客微蹙秀眉。
「对,就是我的『心』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所以我的脾气才会暴躁易怒、跋扈偏激、不可理喻……这些毛病妳不都也领教过了?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情绪,动不动就会上火,我……我也很苦恼哩!」
唐烈煞有介事地胡谑一通,其实他真正的心病是住在她这儿的「那个男人」。
「唐公子,照你说的这些症状研判,应该是心火虚旺所致,这是可以用药物调理加以改善的。」没想到寒清客却郑重其事地说道。
「真的?」唐烈故作惊喜之状,内心却早已偷笑翻了。「那我可以留下来请寒大夫替我……呃,治病吗?」
「嗯。」寒清客神色认真地点头。「既然有病,就该及早治疗。」
「太好了,如果寒大夫能治好我的心病,那十九鞭的债务就一笔勾销!」唐烈也爽快地表示。
他早想取消那十九鞭了,免得寒清客总是老实地想要「还债」,现在正好趁机做个顺水人情,他可是再也舍不得碰她一根寒毛的。
「真的?」寒清客兴奋得两眼发亮。可以免去皮肉之痛谁不欢喜呢?